Aust Winner 澳洲长风论坛

[钱志富]

莱奥帕尔迪的爱国诗篇
• 钱志富•
（文学博士 315211 浙江宁波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

比较而言，在西方以爱国为主题的诗篇似乎比较少见。西方人大都向往异国他乡，而且西方人比较喜欢向他国殖民，这跟中国人的那种故土难离和怀土重迁的思想是大相径庭的。这表现在文学和诗歌上，就是写异国他乡的文学作品比比皆是，尤其是泛海而游的作品比较多，比如《罗宾逊•克鲁索》等，而抒发爱国思乡的作品则比较少见。正因为此，所以当笔者读到意大利诗人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的一些爱国诗篇的时候，几乎有点欣喜若狂。贾科莫•莱奥帕尔迪出生于1798年。他生活和写作的时代与雪莱、拜伦和普希金的生活和写作的时代差不多相当，但他的文名似乎没有这几位的显著，尤其为中国读众知道的较少，当然那些专门翻译研究意大利文学的文人、学者除外。贾科莫•莱奥帕尔迪死于1837年，死时年仅39岁，时值盛年，与笔者父亲文革中屈死的年龄相当，比笔者现在的年龄少了一岁，当然笔者虽然痴长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生年一岁，也只能算是枉活，因为笔者虽然也孜孜矻矻于文学，但贡献殊少。仅出版的几本著作也全是自费，不仅陪上时间和精力，也陪上了金钱，出版后并没有引起较大反响。而贾科莫•莱奥帕尔迪则不一样，享誉全世界，近年来一次在中国绍兴举办的意大利某城市与绍兴结盟的国际会议上还有人专门举办了一场有关科莫•莱奥帕尔迪的学术报告会。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的诗在意大利据说还成为一种可以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精神良药。比如《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1年04月20日第七版)就报道说，凡到过意大利的人，就会发现在书店里可以买到一种装潢精美的“诗药盒”，上面有标明经国家医疗卫生部门核准的字号及“主治”、“禁忌”、“日服量”等字样。盒内装的是印刷十分讲究的精美诗篇，其中既有名家的作品，如意大利著名抒情诗人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的田园诗《山间的溪流》、《乡村的星期六》等，又有通过著名心理学家和文学家精心设计和配方自制的产品，这些“诗药”可治失眠、健忘、癔病症、食欲不振、情绪紊乱、精神分裂、抑郁症等病症。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的诗歌是意大利5700万人的万灵良药，足见其价值。还有的专家说，贾科莫•莱奥帕尔迪在诗歌艺术上的成就也非常大，是他将当代意大利诗歌提高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笔者很少读到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的诗，但从1994年出版的《世界诗库》第一卷上读到他的一些诗，觉得他的诗虽经翻译也不失其思想和艺术价值，比如笔者就非常喜欢他的《致月亮》一诗。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的诗写得深沉、细腻、华美，有一种甜美忧伤的抒情气息，能够撩拨读者的生命与灵魂，读之令人口舌生香，的确是世界诗歌史上不可多得的诗歌珍品。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的诗歌中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家国之思，读他的诗歌想起中国诗歌的盛唐，一种温和、朗润的光辉笼罩在字里行间。我们不妨一读他的《致月亮》一诗。
致 月 亮
哦，姣好的月亮!记得一年前，
我来到这座山冈，满怀忧伤，
又一次仰望你，当时你像现在一样，
高悬在那边树上，把一切照亮。
可是我当时热泪盈眶，
你的脸儿就显得朦朦胧胧，
因为我过去的生活既受尽折磨，
现在也并没有变样，
哦，我可爱的月亮。
不过对痛苦的往事
一一追忆，细细思量，
对我也能帮不少忙。
唉，青年时代该多么欢畅，
那时我满怀憧憬和希望，
而回忆的历程却不长。
往事的回忆固然令人悲伤，
而痛苦却天久地长!
同中国的那些优秀诗人一样，贾科莫•莱奥帕尔迪也爱写月亮，而且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笔下的月亮也是那样的美艳迷人而且忧伤甜润，容易引起家国之思。同中国古代的那些优秀诗人一样，贾科莫•莱奥帕尔迪也是多愁善感的，他一生备受折磨生活痛苦不堪，柔和的月光和心中的诗情似乎是他生命中的唯一的安慰。诗人被姣好明媚的月光所感动，热泪盈眶：“哦，我可爱的月亮。/不过对痛苦的往事/一一追忆，细细思量，/对我也能帮不少忙。”诗人想起了青年时代，想起了青年时代家乡的那轮圆月：“唉，青年时代该多么欢畅，/那时我满怀憧憬和希望，/而回忆的历程却不长。/往事的回忆固然令人悲伤，/而痛苦却天久地长!”凄绝的月光，凄绝的诗行，想必读者是可以受到这些甜美而凄绝的诗行的感动的。
《节日的夜晚》是一首写得十分凄婉动人的华美的爱国诗篇，不妨一读：
节日的夜晚
夜，柔和而清澈，没有一丝风儿，
月光倾泻在屋顶上，果园里，
把远处每座山麓照亮。
哦，我亲爱的女郎，
每条小街都已阒无声息，
只有稀稀落落的灯光
在一些阳台上闪烁。
你睡了，在你安静的房间里，
你很容易进入睡乡，
你不用操劳，不知道，也想不到
我心中的创痛是多么深。
你睡了，我却仰望天空，向它致意，
天空显得多么慈祥，
那古老的万能的大自然啊，
它使我黯然神伤。
对于你，我已不存希望——
大自然告诉我，我甚至不能抱什么希望；
你的眸子里除了泪水，不闪现什么光亮。
今天是庄严的节日，
你游乐完毕，休息一下；
也许在梦中你记得自己使多少人高兴，
又有多少人使你欢畅。
可我没有份，我已不存思念你的奢望。
这时我问上苍，
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活下去，
于是我在这里扑倒在地，
高声呼喊，浑身战栗。
哦，在青春的岁月，生活就这么不幸!
唉，我在不远的路上
听到手艺人唱出寂寞的歌声，
他们在夜间娱乐一番后，
很晚才回到寒伧的寓所；
想起世事匆匆而逝，不留一丝痕迹，
我就心如刀割。节日
就这样过去，以后都是平凡的日子，
人间的沧海桑田，随着时间变幻。
如今，古人的声音何在?
如今，何处是我们显赫的
祖先所作的业绩，伟大的罗马帝国，
陆地和海上的枪炮声，而今安在?
一切都归于安静与沉寂，
世界全在休息；对它们谁也不再谈及。
在童年时代，我曾
殷切地等待节日的来临，
当它一旦流逝，我就
紧靠在枕上，忧伤地彻夜不眠；
夜阑人静，只听得远处街头
有谁唱起一支歌曲，
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完全消失。
这时我的心头，也引起一阵绞痛。
诗人在柔和而清澈的节日的夜晚，对月伤怀，这跟中国古代的诗人何其相像！诗人看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在这样的好夜晚怡然而睡，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本来诗人应该欣喜才对，可是诗人想起自己的国度的衰落和凋敝，怎么也无法入眠，诗人心如刀割。诗人在他的诗里痛苦地呐喊着：“如今，古人的声音何在?/如今，何处是我们显赫的/祖先所作的业绩，伟大的罗马帝国，/陆地和海上的枪炮声，而今安在?”是的，伟大的希腊、罗马！伟大的文明!而如今这些都成了过去时，诗人在呼唤着自己祖国的再一次振兴，这种思想跟我们古代的古圣先贤何其相似！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贾科莫•莱奥帕尔迪何其令人崇敬！
《致意大利》是另一首值得称道的伟大的爱国诗篇，我们继续读：
致意大利(节选)
啊，我的祖国，我瞧见
古罗马遗留的城墙与凯旋门，
圆柱与神像，
塔楼与雕柱，
可我瞧不见昔日的荣耀，
瞧不见我们先祖的
荣耀、桂冠与武器。
而今，我的祖国
你被解除了武装，
展示赤裸的前额与胸膛。
啊，几多乌青的肿块，
几多流淌的鲜血，以及累累伤痕!
啊，雍容华贵的夫人，
你在我眼前竟堕落到这等模样，
我问苍天，我问大地，
请告诉我，请告诉我
谁把她折磨成这等模样?
更加糟糕的是
她双手戴着镣铐
一头秀发蓬乱，没有面纱
衣着褴褛，失望地坐在地上，
双手掩住面孔，嘤嘤啼泣。
你有理由悲伤，我的意大利，
人生来就是为着胜利，
无论是一帆风顺还是身处逆境的时刻。
倘使你的眼睛是两泓鲜活的泉水，
哭泣也永远不能荡涤
你蒙受的损害与屈辱；
你曾是何等高贵的妇人，
而今你沦为可怜的女仆。
凡是谈论你，抒写你，
追忆你光荣历史的人，
谁不说你，如今已丧失了往日的伟大?
这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那古老的力量在哪里?
那英武的勇士，那刚毅顽强的精神在哪里?
是谁夺走了你手中的利剑?
是谁背叛了你?
是什么阴谋，什么强权，
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
竟能剥下你身上的斗篷和闪光的头饰？
你何时又如何从辉煌的顶峰跌落到如此卑下的
地步?
竟没有一个人为你而战斗?
你的儿女中竟没有一个人来捍卫你?
武器，快给我武器，
我将独自一个人战斗，
独自在杀敌的疆场捐躯，
啊，苍天，请让我
用我的鲜血在所有意大利人的胸膛
点燃熊熊的烈火。
你的儿女们在哪里?
我已经听见武器、战车
铜鼓和呐喊的声音：
你的儿女正在异国他乡
为别人卖命。
我的意大利，请你细细倾听
我看见战士和军马像潮水般进退，
烟尘滚滚，
兵器闪闪发光，像刺透乌云的闪电。
你会平静吗
你忍心用热泪盈眶的双眼
去注视那场战争不祥的结局吗?
啊，我的上帝，上帝，
意大利的战士在为异族厮杀，
啊，那些在战场丧生的可怜人，
他们不是为了祖国的疆土
善良的亲人和可爱的儿女而献身，
却是为别人的利益
被别人的仇敌所杀害，
他们临死之前竟不能说一声：
我亲爱的祖国，
我把你赋子我的生命奉献给你。
应该说，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的这首诗歌的价值是不会比拜伦的那首著名的《哀希腊》低的。希腊在衰落千年之后终于崛起，这跟拜伦的呐喊不无关系，然而意大利的诗人却是自己在呐喊。贾科莫•莱奥帕尔迪企图唤醒伟大的罗马，然而，在意大利像诗人这样的思想自己的祖国振兴的毕竟凤毛麟角。诗人喊了半天算是白喊，所以诗人要独自一个人来战斗：“谁夺走了你手中的利剑?/是谁背叛了你?/是什么阴谋，什么强权，/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竟能剥下你身上的斗篷和闪光的头饰？/你何时又如何从辉煌的顶峰跌落到如此卑下的/地步?
竟没有一个人为你而战斗?/你的儿女中竟没有一个人来捍卫你?/武器，快给我武器，/我将独自一个人战斗，/独自在杀敌的疆场捐躯，/啊，苍天，请让我/用我的鲜血在所有意大利人的胸膛/点燃熊熊的烈火。”当然，意大利人在贾科莫•莱奥帕尔迪之后也有过短暂的崛起，但耐人寻味的是，在意大利崛起的却是黑手党，是大独裁者的统治，二战一结束很快就没了声息。中国也在呼唤民族的伟大复兴，然而我们的方式是和平的方式，武器是有的，但并不拿来吓人。这大概是我们与贾科莫•莱奥帕尔迪在复兴方式的探索上的一种大不同吧。总之，贾科莫•莱奥帕尔迪是伟大的，他的诗篇可以对我们产生一种亲切的激励，感谢诗人贾科莫•莱奥帕尔迪！
（本文作者现供职于宁波大学外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