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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凤池]

从青纱帐走进黑土地的这帮挖煤哥们儿（组诗）
齐凤池
　　
1单立军去红沙岗打工

临行前对妻子说给你一刻钟
五分钟打点十分钟哭
妻子抹一把心酸把眼泪装进行囊
就这么简单
他背起扯不断的牵挂走向站台
一天一夜的火车
他的睡眠在铁轨上奔跑
他突然想手机
给妻子发句安慰
短信发出妻子读到了两个
滚烫的泪
　　
2半拉月母亲天天盼望

半拉月母亲天天门前守望
第一个儿子去了南方
唯一的儿子又去了甘肃挖煤
两个儿子为了一碗米饭
成了她掰开两块的牵挂
每晚，半拉月母亲把黑夜掩在门外
仿佛听到脚步和敲门声
打开房门
一轮明月走进了屋里
她抬头望着圆圆月亮
重新掩上屋门
突然发现缸里的米好像长了几寸
　　
3刘念功夫太深

刘念身怀绝技
像崂山道士穿墙而过
那天采面响炮之后
他抓住声音尾巴钻进煤层
工友们挖掘几天只找到一些疼痛
他穿越煤层身手太快眨眼不见了
工友们坚持天天挖
始终没发现他的踪迹
刘念功夫太深
一闪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4张黑子没明白煤是怎么回事
　　
张黑子从前手中的煤足斤足两
几斤煤养育五个兄弟姐妹
孩子们成家后他手中的煤变轻了
挖了一辈子煤最后被一块煤击倒了
黑药片黑液体输进干瘪脉管
脉管里流动煤的声响
他腹部浮肿肺里很重他想咳一口减轻压力
却咳出比煤还黑的血
目光走累那天他成为一把煤灰
遗憾的是
张黑子闭上眼也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5马老二把煤炭当乌金
　　
马老二把煤炭当成乌金
临终前一口吞进了肚里
乌金是一壶酒
一盒烟
女儿的嫁妆
马老二把煤看得比命还重
退休前他一口把煤吞进肚里
吐出的是黑血丝
马老二很吝啬
他把所有财富都藏进肺里
走进炉膛紧紧攥着那块煤
　　
6赵棍洗澡的幻觉
　　
赵棍从黑暗到地面想见的不是阳光和女人
是想赶快脱掉沉重黑色岁月
耳朵上夹一根烟点燃一根
赶快进入热气腾腾浴池
深吸几口放松四肢
头枕池台微闭享受渗透毛孔的温暖
渗透皮肤的手指像水母的吻小鱼啄痒
从布匹越境的暗物质
趴在皮肤上像水蛭的吸盘
第一支烟吸完对上第二根进入幻觉
一群男人洗白萝卜
萝卜顶萝卜尾巴
洗掉潜藏叶面的颗粒
萝卜毛须喷头冲洗几次捋顺了
就剩一根胡萝卜要反复清洗
不能叫远古生物在体内卧底
十几秒钟梦幻
被一群下饺子的年轻人搅混
赵棍走出浴池像洗净的萝卜
晃动洗干净的萝卜缨
懒散的向食堂走去
　　
7张二墩又掉进黑暗
　　
张二墩沿黑色走
没走出包围
黑控制了局部
忽然他想起铁凝的小说《夜路》
眼前好像许多萤火虫
跟着发亮的屁股下楼
中午从冰箱拿出几听黑啤
黑啤从黑暗走出
进入胃里又进入黑暗
喝了几听黑啤
躺在床上
张二墩又掉进了黑洞
　　
8连喜在黑暗中
　　
在井下八百米深处
吴连喜跟随一盏灯摸索前行
他用四肢触摸四壁有咀嚼的声响
感觉头上有口水滴落
走过一道又一道石门抵达黑暗尽头
采面是挡在前面的黑
他挥舞铁锹抡圆大镐
啃下一层扒下一层前面还是黑
黑暗包围了我无法突围
往回开采背面的黑又转过来
连喜继续挖掘
其实，他知道走不出黑暗
走进煤矿他已经被黑渗透
他是黑的侧面也是黑的反面
早年他祖父寻找一把棒子面
不小心跌进一口很薄的杂木棺材
他父亲为了学费住房走进狭窄的黑暗
今天他用黑兑换白
那块黑它紧紧的把他抱成一把粉末
撒在水里或存放在水泥房间
让连喜永远居住在黑暗里
　　
9王大顺的承诺
　　
五点班车紧紧追赶启明星
职工食堂一群赶夜路的人
在狭窄窗口争抢牙齿磨合物
狼吞虎咽早餐迅速进入胃里
王大顺携带一个红苹果两节香肠
走进岁月根部挖掘昨天剩余的时间
把放松一夜的舒展再次拉满弓弦
王大顺是不会节省汗水的男人
面对挑战使出祖传绝技
他是使用锹镐的民间高手
把功夫在采面亮相
铁锹掀翻岁月大镐抡圆四季
在岁月的光环里闪耀家族光芒
他把功夫分成八小时呈现
今天是和昨天的较量
他的绝技不是套路
是对妻子的承诺儿女的许愿
兑现承诺我把人格写在采面上
　　
10矿工的节日都在日历上
　　
矿工的节日在日历上
岁月红字刻在心上
大红的标语呼啦啦铺开
像飞得很低的彩云
在着眼的地方飘
这些让人流汗的云
支撑了一代又一代矿工
荣耀贴在门上是光荣
红色口号是追求是命
也是一种特殊精神
　　.
　　
11一种声音波动很暖
　　
有一种声音从阿乐卑斯山走来
携带一把圣火抵达严寒
热辐射穿过服饰沐浴万物
声音自陶罐黑色胸腔滚动而来
经上古先秦东土大唐点燃一路篝火
声音来自岩浆之腹在石头之间熠熠闪烁
双手捧起黑色的颗粒迅速暖遍全身
于是这声音就贯穿他们生命的全部
盗火者追赶声音成为颂辞核心
他们追赶打算成为阿波罗的化身
　　
12采面奇观
　　
伫立于壁立的大采面仔细聆听
花瓶的心率波动和四纪冰川鱼腹中森林的长势
采伐这片远古森林一只精美的花瓶被打碎
一股奇特香味爬上双臂
大流量古生物鱼化石的血清
沿亘古的隧道输入岁月干瘪的脉管
灌溉大面积贫血的心田
在岁月黑暗的根部在树的队伍与树的影子之间
一双大手把黑夜挤压出来
初视森林有异草拔节奇葩葳蕤的风景
树上黑色啄木鸟敲打民乐的木琴
每一片叶子都爬满昆虫聆听的耳朵
游入煤壁涅槃的鱼类藻类于掌纹的沟壑深处
化蝶化蜂化作萤火虫整个采面
顿时燃起大面积舞蹈者的身影
聆听采面我常做这个奇特的梦
如今森林已涅槃花瓶奇观远古的绿色精灵
凫游于景泰蓝的意境向伟岸的大堤漫溯
　　
13大柳树的精神家园
　　
在星光照亮的精神家园
诗人大柳树笔尖闪烁着诗情
特别是寒冷的日子
笔尖上的炉火照亮灵魂的背面
温暖蜷缩在日子茧里的家人
从家门到煤矿的小路上
一眨眼走过了祖辈和父辈
两颗血气方刚的种籽
扬花了一个多世纪
最终抵达草尖一滴纯净的水
草尖上的露珠倒映出劳累的祖辈父辈
携带一群补丁的童年和漏风的日子
向着心中明亮的方向走去
井架上的灯盏很耀眼
穿透冰封的土地和寒冷的心境
在类似这样的夜里他笔尖上的炉火正旺
辉映着岁月根部那些挖煤的同辈和晚辈
他们排成黝黑的阵容撵着一轮太阳
向窑坡的深处一步步走近
　　
14他们的表达方式很简单
　　
在岁月根部一群头戴灯盏的人
在编纂自己生命的走向
生命之火起源于小草暴嘴的瞬间
终止抵达草叶成为火苗
火苗最初被一声清脆的啼哭点燃
最终被泪水熄灭这段短到一根筷子的生命之路
包含了粗茶淡饭的幸福脸红和喜悦
他们的故事从母亲或妻子叫点
和装干粮的细节开始
肩背卡缆大链螺丝走向采面的脚步
是这部短剧的核心铺垫
打柱攉煤挂梁响炮
这些金属的台词跌宕起伏
大起大落词汇掌握在他们手中
是得心应手的武器
上井后晾晒窑衣的插叙
浴池台上吸烟的情节
生动了每一幅水灵灵的画面
身入热水中仿佛有一双软手抚摸
这种幸福无法表达
汗水流淌的细微声音
是最简单的表达方式
2019--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