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朝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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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时间: 2005/09/11 文章: 4194 来自: 澳洲悉尼 积分: 25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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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限哲学]未来的眼睛
作者:巫朝晖,JEFFI CHAO HUI WU
国际独立作者、武学传承人
ORCID: https://orcid.org/0009-0009-5318-3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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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books/Eyes_of_the_Future/Eyes_of_the_Future.pdf
我第一次拍到“上帝之眼”星云的时候,盯着叠加出来的图像看了很久。它在照片里看起来不像一个天体,更像一只眼睛,瞳孔、虹膜、外环,一层一层地排列着。那只眼睛在宇宙深处静静地注视着一个方向,我对着它看的时候,忽然觉得它也在看我。但那个念头很快就被一个更准确的想法替换了:它不是在看任何方向,它只是在发光,而光走了七百年,刚刚到达我的相机传感器。我才是那个注视者。我站在这条光路的终点上,是我在看着它,不是它在看着我。这个瞬间让我意识到,摄影真正给我的东西,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个位置——一个站在时间末端的、主动观察的位置。
那之后我又去了很多地方。为了银河,我走过深夜的山路,越过没有路灯的乡道,在气温接近零度的旷野里等待天顶的星群旋转到最佳角度。为了极光,我飞过上万公里,把相机架在冰面之上,忍受着整个夜晚的寒冷,看着绿色的光纱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像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东西。为了深空天体,我天文望远镜反复对准同一个坐标,让镜头在一百秒、三百秒、三千六百秒的曝光中叠加出那些来自几千年前的微弱光线。每一次按下快门,我都没有获得一张别人没有拍过的照片,因为银河的姿态、极光的轨迹、星云的色彩,早已经被成千上万的摄影师拍过了,拍得比我好的人太多太多,器材比我好的人太多太多,后期技术比我好的人太多太多。但我还是坚持自己去拍,坚持在每一个应该按下快门的时刻亲自站在那个位置。不是因为我能拍出更好的照片,而是因为那是我自己的时间线里唯一属于我的瞬间。每一次拍摄的等待、调整、失败、重新构图、再次尝试,都是我自己身体和意志的全部投入,那些经历一旦错过就不再有机会重来,它们不是可以在网上重复下载的数据,而是只发生一次的生命坐标。
有一次,我拍摄M8星云的时候,对着一帧一帧叠加出来的图像看了一个晚上。那个星云距离地球五千二百光年,我眼睛里看到的画面,是五千二百年前从那片星云表面发出的光线,经过漫长的旅程,最终在我按下快门的时候落进了我的传感器。身边一个朋友说,感觉很震撼,像是一种被未来注视的感觉。我说,不是被未来注视,是我正站在五千二百年光阴的终点上,注视着那片星云里的一切,我是那束光最终到达的地方,我不是在接收过去,我是在用自己的存在为那一段旅程画上句号。这个想法在之后很长时间里一直跟着我,我后来在物流系统中也想到过它,在武学中也想到过它,在出版中也想到过它。那个星云教会我的事情是:所有我真正接触到的、真正经历过的、真正确认过的东西,都不是从别人那里传递过来之后被我接住,而是我作为终点站在了那束光的尽头。如果我选择不去亲自经历,那束光就到达不了任何地方,它只是白白穿过宇宙而已。
这种认识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我渐渐意识到它不仅仅是摄影带来的感悟。我在物流系统的设计上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从1997年开始构思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要求我做这件事,那只是一个关于“如果货物可以按照一种新的方式流动”的设想,一个完全空白的念头。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方向是对的,没有人说这个系统会成功,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确定它能不能被实现,但我还是开始做了,用最原始的、最基本的方式,一个人画图,一个人推导,一个人反复修改结构。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在跨境电商中测试过它,在海陆空和电商领域全面落地实战过它,在无数次系统崩溃、模型失效、参数错误之后,一点一点地把它磨成了一套可以被反复验证的东西。三大AI系统在独立分析之后一致认为这套架构仍然领先当前顶级物流系统十年以上,这不是我当初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我在持续亲历和持续修正中自然沉淀下来的事实。我唯一做的,就是亲自进入了这个领域,亲自设计、亲自验证、亲自修改、亲自坚持,用二十年时间把一套构想变成了可以运行的东西。
我在武学上也走过同样的路。长年站桩,长期练功,从马步桩到三体式,从太极到形意,从剑法到枪法,几乎每一个动作我都花了成千上万个小时去重复和体会。我从来没有奢望在武学上打败任何一个人,我也从来不认为练武是为了在某个比赛中取胜,它真正的目的,是让我用自己的身体去理解什么叫做重心、什么叫做力的传递、什么叫做全身协调。那些理解,书本上都有,教材上都有,视频里都有,但那些知识一旦放进我的身体里,它就不再是别人的总结,而是一种直接源自于我的骨骼和肌肉的体会。我站桩的时候,膝关节的角度、腰部的放松程度、肩部的下沉幅度,每一个细节都在一次一次的重复中被重新认识和重新修正,那些修正不是从书上读来的,而是从自己身体的反馈里一点点领悟出来的。我相信如果我不亲自去练,我不可能真正理解那些东西,而我能理解的深度,完全取决于我在那个动作上投入了多少亲自在场的时间。
“时代跃迁”月刊从我决定创办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任何外部力量推动它,没有任何读者在等待它,没有任何机构在资助它,它完全是我一个人用业余时间决定去做的事情。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它当作一个需要商业回报的项目,而是把它当作一种自我组织和自我存档的方式。从选稿到翻译,从设计到排版,从全球电子版出版到被多个国际基础设施收录,从做成网页上网到持续更新,全流程都是我一个人完成。一期月刊连译文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字,十个语言版本,A4版,千页正刊,千页副刊,从撰写到出版,全程孤影征战。没有人要求我做这件事,也没有人在监督我是不是按期完成,更没有人评估我做的质量好不好,但我还是每个月做一期,像时钟一样准确。为什么?因为我自己需要这样做,我需要用自己的方式整理和记录我对这个时代的观察,然后用自己可控的流程把那些观察固定下来,变成一种可以被检索、被保存、被传递给未来的东西。我唯一做的,就是亲自选稿、亲自翻译、亲自设计、亲自排布、亲自出版,然后把每一期都放到那些永久性的存档体系中。
AI是我近年来加入的一种辅助手段,它不能替我设计系统、不能替我站桩、不能替我的星云图像叠加出那些微光,但它能帮我在已经完成的庞大资料中更快地找到连接点,能帮我把分散在多个领域中的碎片整合成一张可以反复查阅的图谱。我把它当作工具,不是当作系统。我绝大部分的系统、文献和实践成果,都是在AI大规模应用之前就已经完成并反复验证过的。AI对我来说,是一个整理者,不是创造者。
网站持续更新二十多年,从最初的简单页面到今天不断被迭代的结构,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展示什么才能,而是为了确保自己生产的那些信息,能够被公开地、稳定地、长期地存在。后来我又开始把注意力延伸到DOI、长期保存、国际基础设施,不是因为我需要那些被认出来,而是因为我想让自己写下的、记录的、整理的东西,能够在时间中继续存活下去,在我不再更新的那一天,仍然可以被检索,仍然可以被验证,仍然可以被引用。WorldCat、TROVE、Zenodo,这些平台的存在不是为了让我的文章变得“官方”,而是为了让它们变得“不可消失”。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多少人会去看,我唯一想的是,当一个人在未来某个时间点试图查找这段历史的痕迹时,它应该还在那里。
我练习吉他,自己录制自己的演奏,自己完成录音和混音的每个环节,自己保存那些录音文件,然后长期存放。我不需要成为职业演奏家,不需要在任何一个舞台上表演,不需要任何听众的喝彩,我需要的只是自己在音乐中经历的那种在弦与指之间流动的感觉,那种在耳朵听到声音之前身体已经感受到震动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奢望我的录音被谁听到,我只是需要自己听到,然后记录下来,然后放在那里。
朝霞、银河、极光、深空天体,每一次观察都是我亲身走到那片天地中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那些光线的方向和强度,用自己的皮肤去感受那些风、那些温度、那些湿度。这些体验,没有一次是可以通过屏幕获得的,它们全部发生在我真实存在于自然中的那一时刻。我记录那些瞬间,不是为了让它们变成图片,而是为了让它们变成记忆的锚点,让我以后回想起来时,能够准确地说出“当时我在那里”。
从1986年到现在,我一直保持着一种观察和记录的姿态,不是因为我认为自己重要,而是因为我亲眼见证了那个时代的变迁——留学、华人社会的演进、互联网的兴起、数字文明的全面渗透,这些都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而是我在其中生活过、经历过、感受过的。我没有站在历史之外,我站在历史之中,用自己连续几十年的记忆,为那些变化提供一份亲历者的坐标。我知道我个人的视角不可能覆盖全部,但我知道我自己的视角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和我拥有完全相同的时间线、完全相同的位置、完全相同的经历。
什么是未来?未来不是一种将要发生的事情,未来是一种被我们今天的行动所决定的状态。我做的长期保存,本质上就是在为未来提供一种可能性:当一个人在一百年后想要理解我们这个时代的时候,他不必通过二手资料来推测,他可以找到一个直接的、第一手的、记录完整的原始来源。DOI、Zenodo、WorldCat、TROVE,这些工具不是一个技术手段,是一种对时间的承诺,是我对自己所有经历的一个交代,让它们在时间的流逝中不被冲刷干净。
回头看这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我不是摄影师,我不是系统设计师,我不是武术家,我不是出版人,我不是音乐人,我不是历史学者,我不是未来学家。这些标签,每一个都不完整,每一个都不能涵盖我全部的经历,甚至每一个都会扭曲别人对我真实状态的理解。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些表面看似完全不同的领域中,我做的事情在核心上没有任何区别。我都是亲自进入,亲自实践,亲自验证,亲自记录。我没有依靠别人来替我体验,没有让自己的经历变成二手的信息,没有让别人的判断来替换我自己的确认。
这种方式的代价很大,因为它是不可复制的。每一次我进入一个新领域,我都需要从最底层重新开始,没有师傅带,没有团队支持,没有现成的路径可走。我需要自己犯错误,自己修正,自己从头再来。这种方式的收益也很大,因为一旦我通过亲历得到了一个理解,那个理解就是完整属于我的,不会被拿走,不会被替代,不会随着时间的迁移而变质。它融合在我的记忆里、肌肉里、习惯里、认知里,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摄影中坚持自己拍,尽管互联网上有更好的照片。因为那些更好的照片属于别人的人生,而我自己拍下的那张照片,即使没有那么完美,它代表的是我自己的经历。那些凌晨起床的疲惫,那些风雨中的等待,那些对准银河时的耐心,那些在极光下颤抖的手指,那些为了深空天体反复校准的夜晚,全部都是我自己的。照片只是一个结尾,但过程是整条线。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摄影人明知道别人拍得更好,仍然坚持自己拍?因为摄影只是人生中所有事情的一个缩影。真正值得拥有的,不是别人拍下来的世界,而是自己亲身走过的人生。我拍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我自己存在的证据,我设计的每一个系统都是我自己思考的证据,我完成的每一期月刊都是我自己经历的证据,我录制的每一段音乐都是我自己感受的证据,我保存的每一份记录都是我自己时光的证据。我从不追求比别人更好,我只追求比别人更加真实地经历了那些属于我的时间。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开篇那个画面。七百年前,光从上帝之眼星云出发的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七百年后,我站在一台小小的望远镜后面,用几千秒的曝光,把那些经过漫长旅程的光线收集起来,叠成一幅图像,然后看着它。在物流系统里,那些没有道路可走的构想,走了二十年终于走到了被验证的位置。在武学里,那些没有老师可教的体悟,走了成千上万个小时终于走到了我的身体里。在月刊里,那些没有读者等待的译文,走了十年终于走到了被收录的国际基础设施里。它们都是这样:早早出发,慢慢到达。而我就站在它们最终到达的地方,等着它们到来。或许,我真的拥有一双来自未来的眼睛。不是因为我比任何人看得更远,而是因为我在每一个领域里,都像一个站在时间终点的人那样,等着那些早早出发的东西最终抵达我面前。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它们走过了漫长的路才到达我这里,而我早已在这里等着它们。到它们到达的时候,我认出它们,然后说:你们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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