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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朝晖]

[好词鉴赏]一剑惊鸿，一词留影——读黎佐松先生《清平乐·舞剑》

收到黎佐松先生赠我的《清平乐·舞剑》，很惊喜，也很感动。这阕词缘起于他观看我的一次舞剑。对我来说，舞剑原本就是日常习练的一部分，剑起剑落、进退转身，当时并不会想到旁观者究竟看到了什么。没想到黎先生看过之后，不但记住了那些瞬间，还专门填了一阕《清平乐》赠我。于是，一段原本随着收剑便已经结束的舞剑，因为他的文字被重新留下来。影像可以记录动作，而诗词记录的，却是一个观看者在那一刻真正感受到的东西。

清平乐(舞剑)

黎佐松
(观朝晖剑舞)

青峰出鞘
剑气寒光照
挥动人世视轻藐
指峰纵横曼妙

步伐轻盈游龙
剑穗飞扬惊鸿
影断横空流云
一光击亮长空
202608 秋韵

我第一次读到“青峰出鞘，剑气寒光照”，眼前马上浮现出拔剑而起的情景。剑本来是静的，握在手中也不过是一件器物，可一旦出鞘，随着人的身体动起来，剑锋的反光、身体的转动和周围的空间便连到了一起。黎先生没有从人的动作开始写，而是先让剑出鞘。“青峰”一起，“寒光”随之而来，整阕词也就从这一刻进入了剑的世界。

“挥动人世视轻藐，指峰纵横曼妙”，我读到的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刚柔变化。前一句有气势，后一句却转出了轻灵。剑术吸引我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剑并不是一味求快、求猛，更不是把力量全部用在手臂上。身体、步法、腰胯、手腕与剑之间必须彼此相随，有时凌厉，有时舒展，有时一闪而过，有时又在转折之间留下余韵。黎先生用“纵横曼妙”来形容他眼中的剑势，我读来很有亲切感，因为这几个字写到的不只是剑的轨迹，也写出了剑在变化中的味道。

我尤其喜欢下阕的“步伐轻盈游龙，剑穗飞扬惊鸿”。

我自己练剑的时候，注意力通常不会停留在“好不好看”上。脚下是否稳，身体是否协调，剑走到哪里，劲路有没有断，这些才是当时真正关注的事情。但站在观看者的位置，看到的却完全不同。黎先生看到的是“游龙”，看到的是“惊鸿”。一个在地面游走，一个在空中飞扬，人的步法和剑穗的变化就这样被连在了一起。

“剑穗飞扬惊鸿”尤其让我有感。剑穗很轻，它会随着剑的起落、转折和速度自然变化。练剑的人未必时时去看它，但旁观者却很容易被那一道飞扬的轨迹吸引。黎先生把它比作“惊鸿”，让我重新从他的眼睛里看了一次自己的剑。原来自己身在其中时只感觉到一个动作的完成，而在别人眼中，那一瞬间可能已经成为另一幅画面。

到了“影断横空流云，一光击亮长空”，词中的空间一下子打开了。前面还有具体的脚步、剑穗和身法，到这里，人和剑仿佛已经进入流云长空之中。我很喜欢“一光击亮长空”这一句。它和开篇的“剑气寒光照”遥相呼应，却又比开篇走得更远。开始时，那一道光还在剑锋之上；到了最后，它已经进入长空。读到这里，我想到的已经不是某一个具体招式，而是舞剑过程中偶然出现的那个瞬间——剑锋划过，身影转过，光线恰好落在剑上，一闪而逝。

这种“一闪而逝”，其实也是这阕词让我格外珍惜的原因。

练拳也好，舞剑也好，动作发生的时候只有一次。即使第二天再练同样的招式，人的状态、天色、光线、风以及当时的心境都不会完全一样。我可以用照片和视频把它记录下来，却无法真正复制那一天、那一刻。黎先生的词，则留下了另外一种记录。它不负责告诉后来的人我的剑究竟转过多少度、脚步落在哪里，而是留下了他当时看到的“寒光”“游龙”“惊鸿”“流云”和“长空”。

这些词让我意识到，同一场舞剑，在练剑者和观看者眼中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身在其中，感受的是剑在手中的轻重、身体的转换、脚下的落点，以及每一式之间能不能自然衔接；黎先生站在外面，看到的却是剑光、身影和整个画面的流动。正因为视角不同，他写下来的东西反而是我自己无法写出来的。对我而言，这也是赠词最有意思、最珍贵的地方——它让我借一位长辈的眼睛，重新看见了一次自己。

这些年来，我越来越觉得，武术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只是一个个招式。很多时候，一次练功、一段舞剑、一次人与人的相遇，本来都会随着时间过去。如果有人愿意把它拍下来、写下来，甚至专门为它留下一首诗、一阕词，那一刻便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黎先生的《清平乐·舞剑》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它首先是一阕词，同时也是一份关于那次舞剑的私人记录。

更让我感动的是，这份记录来自一位长辈。

长辈愿意认真看我舞剑，又愿意花时间把所见所感写成词送给我，这份心意本身已经超过了文字上的赞美。我当然知道，“步伐轻盈游龙”“剑穗飞扬惊鸿”“一光击亮长空”，其中有长辈对我的欣赏和鼓励。因此，我不会把这些词句简单当作对自己剑术的评价，而更愿意把它们看成黎先生留给我的一份情谊。

所以，我要特别感谢黎佐松先生。谢谢您观我舞剑，也谢谢您专门写下这阕《清平乐·舞剑》赠我。您的词让我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眼中，看见了自己舞剑时的“游龙”与“惊鸿”。剑舞结束之后，那一天的剑光已经过去，但您把它写进了文字里。

一剑出鞘，不过片刻；一光划过，也只在瞬间。而长辈以词相赠，让那一剑、一影、一束光有了可以长久保存的记忆。谢谢黎佐松先生的厚爱与雅赠。这阕《清平乐·舞剑》，我会好好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