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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朝晖]

生命的意义
作者：巫朝晖 JEFFI CHAO HUI WU
澳洲国际气功太极学院主席
国际独立学者 / 武学传承人 / 多领域结构系统设计者
ORCID: https://orcid.org/0009-0009-5318-3027

2026年9月28日上午，我在加拿大安大略省 Port Hope 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水流从落差处倾泻下来，两条三文鱼一次又一次冲向急流。照片记录的时间集中在上午11时28分至11时29分，画面同时保留了拍摄坐标与地点信息。它们不是顺水而下，而是在迎面而来的水流中向上跃起。有时整个身体已经离开水面，有时刚刚冲到半途，又被激流打回去。几张连续照片放在一起，留下的不是一个孤立的腾跃瞬间，而是一段不断冲击、跌落、再冲击的过程。



我后来反复看这几张照片，真正吸引我的已经不是鱼跃出水面的姿态，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它为什么一定要往上游？
三文鱼的洄游与人的旅行完全不同。它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游多远。生命到了一个阶段，它从湖泊或海洋重新进入河流，逆流返回繁殖水域。急流、落差、岩石和体力消耗都挡在前面，它仍然向上。对于太平洋鲑属中的一些三文鱼来说，繁殖之后生命也接近终点。也就是说，它们如此艰难地抵达那里，并不是为了在那里开始自己更加舒适的生活，而是为了让另一些生命从那里开始。

如果只看一条鱼自身的结局，这似乎是一趟没有回报的旅程。它耗尽体力，逆着水流，一次又一次跃过障碍，最后甚至付出生命。但如果把视线从这一条鱼移开，放到整个生命延续的过程里，意义就发生了变化：它抵达的终点，同时也是下一代的起点。

我站在河边，看着它们不断跃起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什么宏大的哲学。只是后来整理照片，看到时间、地点、坐标和连续的跃起动作都被保留下来，我突然觉得，这几条鱼让我重新看到了一个自己已经想过很多年的问题——生命究竟为什么存在？这个问题，我年轻的时候其实很少认真想。

我1989年3月赴墨尔本留学，1992年2月移居悉尼。那时的人生更多是向前走：读书、工作、成家、养育孩子，然后创业。1996年以后，我先后进入 TNT、UPS、DHL、FEDEX、EXEL 等国际物流体系工作，2005年以后建立自己的小型物流公司。很多年里，我面对的是货柜、仓库、车队、清关、报价、账单、财务和客户。每天都有具体的问题需要解决，生命的意义不是一个迫切的问题，怎样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才是。

几十年以后回头看，我发现那些看似只与谋生有关的年月，也留下了另一种东西。我从1997年前后开始思考物流系统的结构，到后来逐步建立自己的智能物流系统，把过去依赖大量人工完成的报价、采购、发票、对账、财务和物流操作变成结构化流程。它最初只是为了工作，后来却变成了我人生中持续时间最长的一项系统实践。一个人做过多少票货最终并不重要，真正留下来的，是我曾经把几十年的经验变成一个可以继续运行的结构。

这种认识后来延伸到我的其他经历。我建立网站、文学平台和论坛，出版纸刊，后来又创办《时代跃迁》，整理过去二十多年留下的文章、照片、论坛记录和数字资料。我开始有意识地保存时间、地点、原始链接和历史记录。许多事情发生的时候只是日常，十年、二十年以后再回头看，却已经成为无法重新制造的历史。

我曾经专门写过《孤独，所以写书》。那部作品从个人数十年的跨领域经历出发，最后落到“记录”与“保存”这件事情上。现在重新看这几条逆流而上的三文鱼，我发现这种记录欲望背后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人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所以才会希望有些东西能够越过自己的时间。

《孤独，所以写书》
内容简介：以数十年跨领域亲身实践为基础，从个人经历出发，逐步落到“记录”与“保存”这一贯穿人生的行动，既保存个人生命轨迹，也讨论个体如何面对时间流逝。
网址：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2/epochal12_article.html
AWA：
https://web.archive.org.au/awa/20260810061822mp_/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2/epochal12_article.html

武学给我的感受更加直接。过去我关注怎样练好一个桩、一套拳、一柄剑。后来随着练习时间延长，我开始把注意力从动作本身转向身体，从身体又转向时间。我曾经连续多年几乎每天凌晨去海边练功，马步桩、三体式、太极拳、形意拳、单双剑、闭眼独立，这些东西一天看不出多少变化，一年以后也很难说究竟改变了什么，可是把时间拉到五年、七年，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

我在《身体即宇宙：丹体本源的生命结构》中记录的，正是这种长期身体实践。它不是单纯讨论一套固定功法，而是把身体本身作为观察对象，通过长期练习、记录和反复体会，寻找生命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现在看三文鱼逆流，我想到的也是身体。它没有抽象的语言，却用整个身体完成生命最后的重要过程。

《身体即宇宙：丹体本源的生命结构》
内容简介：以长期海边晨练和身体实证为基础，通过马步桩、太极、形意、单双剑及其他长期练习，对身体结构和生命体验进行持续记录。
网址：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2/epochal12_article_03.html
AWA：
https://web.archive.org.au/awa/20260810061822mp_/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2/epochal12_article_03.html

但武学后来带给我的另一个变化，比身体本身更加重要。

当自己逐渐进入传承的位置，我开始意识到，拳法留下来只是传承的一部分。一个师门从哪里来，师父是谁，前辈经历过什么，他们说过什么，为什么这样教，这些如果没有人记录，随着一代人的离去，也会一起消失。功法可能还在，拳架可能还在，名字和故事却可能断掉。

所以这些年，我除了练，也开始整理师门历史、师父口述和自己的亲历。我能够留下的不是几百年前的人生，却可以把传到我这一代的这一段接住，再交给后面的人，这与眼前的三文鱼竟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呼应。

它们逆流回去，把生命送回生命开始的地方；而人的传承，也是在时间的河流中把前一代交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再交给下一代，但是人的生命又远远不只是传承。

2019年以后，我重新拿起吉他。没有系统的音乐科班训练，也不会按照传统路径学习，我更多依靠耳朵、手感和长期练习，从重新弹琴，到指弹改编，再到原创音乐、填词、演唱和影像制作。年轻时没有完成的东西，几十年以后又重新回来。

我曾把这段经历写成《乐盲吉他手》。现在回头看，它真正记录的也不是一个人会不会弹吉他，而是人生并不按照一条直线展开。有些事情二十岁没有发生，五十岁以后仍然可以发生；有些年轻时放下的东西，三十年以后重新拿起来，已经带着另外半生的经验。

《乐盲吉他手》
内容简介：记录一个没有接受系统音乐教育、不会依赖五线谱的人，如何依靠听觉、手感和长期实践重新进入吉他世界，并逐渐走向指弹、改编和原创音乐。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06/cn_epochal06_article_02.html

我的旅行也是这样。2025年，我去了挪威追极光。2025年9月29日抵达挪威北部以后，我第一次真正进入北极圈的夜空。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成《挪威的极光》。那次旅行之后，我仍然意犹未尽。2026年9月，我又跨越半个地球去了加拿大黄刀镇。

《挪威的极光》
内容简介：记录2025年进入挪威北部和北极圈追寻极光的亲历，以现场摄影和个人体验保存一次具体的远行。
网址：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04/cn_epochal04_article_20.html
AWA：
https://web.archive.org.au/awa/20260810071807mp_/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04/cn_epochal04_article_20.html

极光之行后来又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总把自己的幸福放在远方？
我在挪威写过《诗和远方在身旁》。刚到奥斯陆时，我和一位年轻的土耳其裔网约车司机聊天。他听说我们来自悉尼，说自己的哥哥也住在那里，可他自己还没有去过。对我来说，挪威是跨越半个地球寻找的“诗和远方”；对他来说，悉尼反而可能是遥远的地方。后来到黄刀镇也是一样。我千里迢迢去追逐的极光，是当地居民头顶经常出现的天空。

《诗和远方在身旁》
内容简介：从挪威旅行中与当地网约车司机的一次交谈出发，讨论幸福、生活压力、远方与日常之间的关系，并由亲历重新观察人为什么常常向往别人的生活。
网址：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1/epochal11_article_14.html
AWA：
https://web.archive.org.au/awa/20260810070903mp_/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1/epochal11_article_14.html

这些事情表面上彼此没有多少关系。物流、网站、文学、出版、武学、音乐、摄影、旅行，似乎属于完全不同的人生。但是到了今天再回头看，我反而看到了一条线。

我喜欢建立东西，也喜欢留下东西。建立一个系统，让它能够运行；建立一个平台，让别人能够使用；练一套功夫，再追溯它从哪里来；听师父讲过去，把可能随时间消失的故事记录下来；去一个地方，把当时的时间、坐标和现场留下；写一篇文章，让多年以后的人还能够知道今天发生过什么。

后来，我把几十年来散落在文学、武学、华人网络文化、民间组织、纸质出版、独立网站、中文论坛、数字文献和国家网络档案中的这些事情重新放在一起，形成《澳洲中华文化传承矩阵》。它让我第一次从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重新观察自己做过的事情：许多事情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宏大计划，只是做了一件事，然后又做下一件。几十年以后，它们才彼此连接起来。

《澳洲中华文化传承矩阵》
内容简介：以三十余年在澳大利亚亲身参与、创建、传承、记录和保存的文学、武学、华人网络文化、民间组织、纸质出版、独立网站、中文论坛、数字文献及国家网络档案为基础，从整体结构上梳理这些长期实践之间形成的文化传承关系，这也许就是我自己的那条河。

三文鱼的生命路线似乎早已写进它的身体。人却不同。我们可以改变方向，可以停下来，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在五十岁以后拿起年轻时放下的吉他，也可以在六十岁前后仍然飞到世界另一端追逐极光。正因为人的道路不是预先固定的，“生命的意义”才很难由别人给出一个统一答案。

我也不想给它一个宏大的定义。有人把一生用来养育孩子，有人照顾父母，有人研究一个问题几十年，有人经营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有人写书，有人种树，有人教拳，有人旅行，也有人只是认真把自己的家庭照顾好。这些人生没有办法放在同一把尺子上比较。

三文鱼给我的触动恰恰在这里。它没有试图成为别的生命。它只是完成属于它的那一程。

人类用了几千年追问生命的意义，也创造了宗教、哲学、科学、文学和艺术去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对于一个具体的人而言，生命最终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它是几十年真实发生过的时间。我们爱过什么人，承担过什么责任，做过什么事情，走过什么地方，留下些什么，这些具体经历加在一起，才构成一个人的生命。

父母会老去，孩子会长大；曾经每天处理的工作终会成为过去；身体也会改变。很多年轻时觉得极其重要的事情，几十年以后已经记不清了；而当年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瞬间，却可能一直留下来。

2026年9月28日上午，Port Hope 河里的几条三文鱼就是这样一个瞬间。它们可能跃过去，也可能再次被水冲下来。下一次，它们仍然向上。

我突然明白，生命的意义也许并不一定存在于最后抵达的那个地方。那条鱼的一次跳跃失败了，从结果来看，它什么也没有得到；可是把整个过程连起来，没有前面无数次跃起，就没有最终的上游，人的一生也是由这些看似零散的动作构成。

我1989年离开中国去澳大利亚的时候，不会知道三十多年以后自己会建立网站、办文学平台、创办期刊、整理师门口述、练拳练剑、重新弹吉他、去挪威和加拿大追极光，更不会知道自己会站在加拿大一条河边，看着三文鱼逆流而上，然后重新思考生命。

如果年轻时有人问我，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大概回答不出来。现在我知道，不需要每一件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就知道它最终有什么意义。有些意义，是走过以后才出现的。

我建立过的系统、留下的网站、出版的文字、保存的历史记录、从师父那里接过来的传承、给家人的时间、弹过的音乐、走过的远方，最终都会随着时间离我越来越远。但它们曾经通过我的生命发生过，其中一些又会进入别人的生命，这就够了。

生命最终都会结束，这是所有生命共同的方向。真正不同的，是结束以前，我们经过哪里，承担什么，创造什么，保护什么，又把什么交到后来者手中。

我站在河边按下快门的时候，那几条三文鱼并不知道有人正在记录它们。它们也不知道什么叫“生命的意义”，它们只是继续向上游。

很多年以后，如果我再看到这几张照片，我想我仍然会记得那一刻。

水一直向下流，鱼却向上游。



附录：相关作品与参考文献
一、《孤独，所以写书》
内容简介：这是一部基于数十年跨领域亲身实践形成的纪实性自述文献。作品以“孤独”为叙事起点，逐步进入“记录”与“保存”这一贯穿作者人生的行动，同时保存个人生命历程以及长期跨领域实践形成的思想轨迹。

AWA：
https://web.archive.org.au/awa/20260810061822mp_/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2/epochal12_article.html
网址：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2/epochal12_article.html

二、《身体即宇宙：丹体本源的生命结构》
内容简介：以连续多年的海边晨练和身体实践为基础，通过长期练习、持续记录、反复观察与思考形成的一份生命结构记录。内容涉及马步桩、三体式、太极拳、形意拳、单双剑、闭眼丹体独立等长期实践。
AWA：
https://web.archive.org.au/awa/20260810061822mp_/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2/epochal12_article_03.html
网址：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2/epochal12_article_03.html

三、《诗和远方在身旁》
内容简介：从挪威旅行中的亲历展开。作者在奥斯陆与一位年轻的土耳其裔网约车司机交谈，由对方的生活、家庭与现实压力，重新观察“幸福指数”、远方、日常生活以及个人幸福之间的关系。
AWA：
https://web.archive.org.au/awa/20260810070903mp_/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1/epochal11_article_14.html
网址：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11/epochal11_article_14.html

四、《挪威的极光》
内容简介：记录2025年9月29日以后进入挪威北部、来到北极圈追寻极光的亲历，通过现场摄影与文字保存一次具体旅行及其个人体验。
AWA：
https://web.archive.org.au/awa/20260810071807mp_/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04/cn_epochal04_article_20.html
网址：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04/cn_epochal04_article_20.html

五、《乐盲吉他手》
内容简介：记录没有接受系统音乐科班训练、主要依靠听觉与手感重新学习吉他的经历，并由此进入指弹、改编和长期音乐实践。这段经历构成作者中年以后重新进入音乐创作的重要起点。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er_pages/er_v06/cn_epochal06_article_02.html

六、《澳洲中华文化传承矩阵》
内容简介：以作者三十余年来在澳大利亚亲身参与、创建、传承、记录和保存的文学、武学、华人网络文化、民间组织、纸质出版、独立网站、中文论坛、数字文献及国家网络档案为基础，从整体结构上提出并系统梳理“澳洲中华文化传承矩阵”，将原本分散于不同年代和领域的长期实践连接为一套可以继续追溯的文化记录体系。

https://times.net.au/cn_epochal/books/Australian_Chinese_Cultural_Heritage_Matrix/Australian_Chinese_Cultural_Heritage_Matrix.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