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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玲

我还活着

那阵子小腹总在隐隐地疼。这样的事不常有，既便是例假也从未有过。然而那次的例假特别地漫长，滴滴嗒嗒月余都未过去，而且滴下的是如碘状的绛色，这令我很是困惑。
我不是医院的常客，那时仗着年轻，既便是偶有小病也只在药店随便买些零药就凑和了。何况那还不富裕，孩子五岁光景，一家人租着20平方米的小屋子，厨房卧室客厅一条龙，有客人来也只好坐床上，和沙发围成一圈儿凑和着吃饭或聊天。我那时最想要的就是房子。算过一笔帐，如果仅凭L一个人的实力，恐怕还需二十年才能攒够买房的钱。为此我过日子很是节俭，当孩子进幼稚园后，就跟一个搞建筑的朋友一起刷油漆。说到这里您可能会想，刷油漆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将调和好的油漆用刷子涂在门上嘛。但我要说的那是在工地，一切都要从最开始程序进行，一个上午我须马不停蹄地将乳胶调和好的滑石粉腻好五扇门，捎带门框。然后就是打磨，油漆，再打磨，再油漆……下午睡罢午觉进行与上午一样的程序，每天能挣十块钱。我不再说那时是如何在炎热的天气里做苦工的过程，只记得那天干着干着眼一黑就晕了，后来才知是中署了。
后来一个朋友又介绍我去酒厂干零工。那时酒厂也不随便招人的，因那时板栗上市，制板栗罐头，需工人捡那没被机器剥干净的栗子皮。每天可挣十来块钱，如晚上加班外加五块。我想这要比干油漆轻松多了，至少可以坐着，还能吃些栗子，或许能省些饭食呢。干了两天，我才知这坐着的活儿，根本就是要命的事情。捡一晌栗子，站起来的那一刻，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快活。第二天要加夜班，和平常一样，我匆匆吃罢饭再到茅厕，肚疼在加剧。我蹲在茅厕吭哧了半天没能站起身。复又蹲下，直缓到眼见都不能再缓马上就要迟到时，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但就在那刻，我倒下了。
我被一个同样来茅厕的老太太叫醒。她扶我坐在外面的石阶上，我吐着刚吃下的夜饭，含糊不清地指了指我家的位置，那老太太很是热心，不一会L便跑了过来，他意识到这些天我的小毛病不再轻松，当即送我去了二门诊医院。我缩成一团躺在手术室里，被一个中年男医反过来复过去地询问，问我月经如何，我说还没过去，一个多月了。问我疼得如何，我说都晕过去了，就这样了。问我是不是怀孕了？我有些不耐烦，这像是怀孕的人吗？他看出了我对他的不信赖，扭头出去说需要观察，这病少见。
我被观察到第二天，做过一系列的检查后，发现腹内有积液，但不能确定，说可能是炎症。捡了一大堆消炎的药，出院了。我没忘记那晚在医院是如何度过的，L守在床前实在困得不行，就爬上床来与我挤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我们互相拥抱着，生怕一松手掉在地上，他身体的温度输送过来时，我才想起终日为生计的忙碌，我们已很久没这样整宿地拥抱着睡觉了。忽有一种感动，泪便不自觉地淌了下来：生病原来是幸福的！那一刻肚子也受了感动似地减轻了疼痛。
母亲那时还很健康，次日匆匆赶来探望。我们说着闲话，肚子有一阵没一阵地疼着。她催我再去医院检查，我依然坚持我平时无大病的原则，不以为然。母亲担心会长出例如毒瘤一般的东西，我以家族里没有这样的遗传基因给否了。那天吃过母亲煮的红薯，还有她下的汤面后，我又一下子倒下了。吐过后我又蜷缩成一团，而且这次的阵痛没有再缓轻的样子。L慌了神，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听了一个朋友的劝说，不由分说将我安置在摩托车后边，去自来水公司附近那家中医诊所，此时我坐车已很困难了。那间诊所不大，医生也很年轻，他问询时我已疼得抽着冷气，答不出一句话来。一个尖嗓门的女人好像胸有成竹地说：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马上去医院。L说去过了，前一阵子没检查出什么毛病，住了一晚回去了；昨天又去中心医院，医生喝得醉熏熏地，跟学生还讲着什么医德，呜噜了半晌，也没瞧出什么病；后又去部队看军医，做B超，说肚里有阴影，怀疑是肿瘤，或去妇科检查……他这么说着，我已又将晕死过去。医生慌了，说别说了，这是明显的宫外孕，快去中心医院，直接上手术台吧，先做针穿刺，晚了可是不行了！L更慌了，此刻我已绵软成一团，正愁着怎么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医院时，出得门来正巧碰上了一个开车路过的朋友。不由分说我被抱上汽车，一路上仅十分钟的光景，我昏死过去两次。
我听到手术车的轮子在我身下呼呼啦啦响着，在进手术室的门时，被震动了一下，声音很是响亮。我仿佛正在阎罗殿前徘徊，而生死对于我来说，竟丝毫没有一丝恐惧。我一直不相信我是短命的，因为算卦瞎子说过，我儿时吃过很多苦，该受的磨难已受尽了，该死的也已死过几次了：那时曾掉进水里被淹了个半死，而最终又奇迹般地被人捞了上来；那时坐拖拉机时被翻进深沟里，车轮子都朝天了，而我只受了皮外伤，除了失血过多，一样逃过劫难。瞎子说，我的中年正是人旺财旺的时候，没有短命这一劫的。瞎子的话无疑就是我的信念，我宁愿相信命运，而不相信现实！
事实证明我的运气就是那么地好，针穿刺的结果证明我的确是宫外孕。医生说，得上这种病的概率虽然很低，但能及时发现并准时送进医院的并不多。更何况我还耽搁了那么长时间而没死去更是意外，如果再晚来十分钟的话……直到这时我才惊出一身冷汗来。
当看到茫然站在病床前的孩子时，我的泪忽地涌了出来。第一想到的是如果我真的去了，孩子将又该是怎样的命运？母亲也在一旁落泪，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更不敢想像如果我真的去了，她又该是如何对着我的遗体嚎啕……当我的目光落在L身上时，竟然笑了。当然，我不相信他会为我空守下半生的，他一定会在我去后的不久，寻一个如我或是不如我的女人回家，睡着我们曾经睡过的婚床，花着L挣下的零碎钱，吃饱喝足了做够了爱，然后再打我的孩子……
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活着！
我依然活得很辛苦，为生计奔波，为情感发愁。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我活过来以后的日子，尽我最大的努力，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房子。至到目前，我依然不相信我会短命。我人模狗样地混迹于闹市，尽最大努力地发挥着物质上或是精神上的享受。
我还活着！我对自己说，活着不一定就很好，但死并不可怕。就像那反反复复的昏厥，也只是像睡去一般从容，醒来一般自然。